【40 重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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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卓明在講鐘婉玲,但季詠恩莫名覺得這話很刺心。
——“可惜這世間人太多,路太多,大多數人是天注定無法相攜走到最後的。只要短暫同途中曾真心相待便足夠,之後的路便沒關系了。而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的。”
她來香港已經五年了。這是一座很包容的城市,但也是一座外來人很難融入的城市,有自成一派的生态和文化,語言與文化背景帶來的隔閡很難真正消除。
就算大部分人都因為陳仲謙的緣故對她很客氣,她也能感知到客氣與接納的差別。待的時間越長,她越能清楚意識到,她注定只是香港的過客。
連帶着,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人和事,也都會随着她的離去而遠去。
正如他所說,人太多,路太多。
她羨慕鐘婉玲,在未踏入浮華名利的時候談過一場真摯的戀愛,在年華最好的時候演戲演到家喻戶曉,在不吝于付出自己換取優越生活時目标如此明确。
而她恰巧什麽都不占。
梁卓明一直處于一種欲言又止的狀态。她敏銳地察覺,善解人意地先開口:“想問的話可以問。”
“如果你不想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自己先意識到,如果真的不想說,她也不必提這一句,便放心地問:“……是怎麽回事?”
“其實就是你聽到的那一句而已。”季詠恩喝光最後一口檸檬茶,把玻璃杯輕輕往旁邊一推,“陳仲謙突然想要些私生子玩玩,于是給他的每個女人都開了價碼。有人答應了,有人沒答應,就是這麽簡單。”
玻璃杯外壁的水珠流下聚集成的一小灘水還在原位,她用指頭随意點了點:“我只是想不通人到中年了怎會突然想要孩子——外面女人的孩子。他很看重基因的,在他看來,一定要謝沛雯那樣聰明靈巧的智商才配生他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可以給人提供一種掌控感。他的生活失控了,需要重新獲取掌控感,令他仍有心氣。”
季詠恩擡頭看他:“你怎知他生活失控?”
“你也說了電影市場不景氣。謝沛雯在外面和人厮混連我都撞見,被他發現想必也不稀奇。做不了家裏女人的主,就出來做外面女人的主了。而我很好奇,謝沛雯會不會縱容私生子與她的兒女争財産?你提醒我了,我應當時刻注意周麗珍與謝沛雯的動向,也許可以搞到大新聞。”
“我該誇你對新聞很敏銳?”
“這是身為娛記的職業道德。”
季詠恩心念一動:“你要做一輩子娛記嗎?”
梁卓明大大咧咧地笑:“沒什麽不好,你都不知我賣料賺多少錢!”
他拿這話哄別人,也哄自己。做了六七年狗仔,履歷髒得徹徹底底,和當年不能比,電影公司是進不去了。即便沒有這一層,以如今的電影市場,新人哪裏還端得上飯碗?
季詠恩有心拉他一把,不為別的,就為他也有與她相似的際遇。
但事情暫無定論,不希望他日後失望,她什麽也沒說。
梁卓明也不再說話。
他還記得初見時被她打。後來拍她的照片賺了錢,便總是躲在各種陰暗的角落纏着她拍。
在拍她的時候,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純粹。狗仔做久了,已經快忘了手按在快門鍵上時還要追求藝術,蹲在人家樓下連拍,生怕落下一個鏡頭就不能把緋聞坐實,不要構圖,不要層次,要這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張相片裏。
可拍她的時候,他腦子裏想的不是怎樣拍得勁爆,他想,要怎樣才能把她拍得更漂亮?
他得以長久地專注地觀察她。
他在取景框裏看她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,戲裏的,戲外的。
攝影師觀察自己的模特,多麽理所應當,然而觀察得越多便越着迷。
她背臺詞時會蹙眉,背下來一段,眉心就會舒展,背下一段時又蹙眉。她對每個靠近的人笑臉相迎,又在無人注視的角落裏斂下笑容,戲裏戲外都是逢場作戲,她看起來總是不開心。
可是在他家那一天她笑得很開心。那天在檐下,他沒有問她為何執着地不肯回家,而是把他的家放在了選項之內,他想,任何人都應該有在不想回家時可以不回家的權力。
直到清晨他被她叫醒,那樣一張臉,就那麽放大在眼前。
在取景框裏觀察她的每一刻,他看構圖,光影,層次,主體,背景,看她在做什麽,哪一瞬間按下快門能拍出最完美的照片。而那一瞬間,他看見的是她的面容,他當然知道她長得有多麽勻淨美麗,然而當眼睛變成了取景框,眼中只剩下她的臉時,他感受到了遠比之前全部相片更強的沖擊。
他曾問過她一個問題,她的自由要多少錢才能買來?
當時沒有答案,而今她決心回內地,那麽想必她已經買得起她的自由。他不知道那是一筆怎樣的數目,唯一能确信的是,他夠不上。
他在心裏笑自己。狗仔而已,為何總不知天高地厚喜歡上大明星?可她那樣平易近人,給了他一種她離他并不遙遠的錯覺,錯覺永遠只是錯覺,并不是她将要離開陳仲謙,他就夠資格喜歡她。
兩人對坐卻長久沉默,誰都不說話。
直到櫃臺裏的電話機響起,阿豪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接電話,應了一聲後放下聽筒,朝向季詠恩:“夏夏,找你的。”
季詠恩疑惑地走去接起,是陳仲謙。
“詠恩,我臨時有事要去澳門,馬上就走,可能會去三四天。”
“嗯。”她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。若無事安排她,他從不向她報備行程的。
“阿珍那裏,你替我多去探望,多陪她說話。她懷着孕,最怕寂寞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電話挂斷。
季詠恩回到座位上,梁卓明模仿着剛才阿豪的發音,努力複述:“夏夏,那是你的小名嗎?什麽字?”
她蘸着桌上那一小灘水寫下“夏”字,糾正他的發音:“夏。其實這才是我的名字。”
他回憶起阿豪去送照片時,也發過一個這樣的音:“所以你其實叫季夏?或者季夏夏?”
“季夏。”
“那麽詠恩呢?是你給自己取的藝名嗎?”
“陳仲謙取的。”她停頓片刻,“他講我名字奇怪,在香港不好發展。”
他努力讓自己的發音标準一些:“那我可不可以這麽叫你?夏夏?”
似乎不應該默許這樣的親昵,但她還是點點頭,片刻,起身:“我要走了。”
他跟着站起來:“在你徹底離開香港之前,我們還可不可以再見面?我想拍多些你的照片……不是偷拍。”
“拍完洗一本相冊送我?”
“那麽你同意了?”
忽然之間,她想,是否任性一次也無不可?陳仲謙要去澳門,他今天也不會在別墅,她又獲得了短暫的自由。她還記得自己在他鏡頭中定格的模樣。她就快要離開香港了,這樣的攝影師不會再有。
于是她問:“就現在如何?”
他驚異地看着她,下意識往胸前摸,什麽都沒摸到,今日沒帶相機出門。
他本想說:“等我回去取相機。”
私心作祟,話到嘴邊,生生拐了個彎:“夏夏,與我回去取相機?”
*
深水灣別墅買得早,裝得早,屋內一應家具電器也就不夠時髦。有些東西逐步換成了最新産品,比如那套家庭影院,但也有些沒換,比如電話機。
現在最新款的電話機已配備液晶顯示屏,可以看到電話號碼,也能保存最近十條通話記錄。陳仲謙和謝沛雯的家裏,在産品剛問世時就換了,确實方便許多。這邊還沒換,只是覺得沒必要罷了。
但這樣的老式電話機也有一個重撥鍵,只要按下,就會自動撥出最後一通電話的號碼。
的确有那麽一瞬間,他想,是否要按下重撥鍵,确認一下季詠恩剛剛到底在與誰通電話?
接二連三的背叛與欺騙把他變得疑神疑鬼。
他的手都已經懸在重撥鍵上方,可最終又放下,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。
臨時有事決定去澳門時,他給茶餐廳去電找她。當時他人不在客廳,便用的是近在手邊的手提。
電話挂斷時,他笑自己,是不是疑神疑鬼得有些過了頭,竟然連詠恩也懷疑,看吧,她确确實實在茶餐廳。她膽子小,她在香港無親無故,她的社交圈他一清二楚,她任何行程都向他報備,她永遠懂分寸知進退。即便哄他的鬼話張嘴就來,歸根結底也是為讨他開心,她不會騙他。
待收拾停當準備動身時,他才突然想起,忘了囑咐季詠恩,千萬不要帶周麗珍出門。
周麗珍懷孕的新聞鋪天蓋地,謝沛雯一定也看到了,他拿不準她會做些什麽,唯一能肯定的是,她不會任由這個孩子落地。不得不防。
而手提已經塞在了公文包裏,反而兩步之遙的電話機更方便。他便直接按下重撥鍵。
接電話的人不是阿豪,也不是向雪梅。
電話那頭的人說:
“你好,《西周刊》,請問哪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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